政府机关报《俄罗斯报》刊登了尼古拉·帕特鲁舍夫的一篇访谈,他的身份同样正式——俄罗斯总统助理、海洋委员会主席。(在《俄罗斯报》发布后,俄联邦法律即告生效。“经核实,无虚假信息”——这是该社会政治媒体的工作原则,其创办者为俄罗斯联邦政府,该出版物在其官网上如此自我定性。)
康斯坦丁·雷姆丘科夫
访谈标题《当战争兵临城下》,令人想起苏联军事将领关于1941年前夕国际局势的回忆录书名。令人警觉。催人动员。使人恐惧。
帕特鲁舍夫不仅是当代俄罗斯的保守派思想家之一,他还是其中最具影响力的一位,因为他比当今保守派思想者群体中任何人都更擅长在学说层面,从制度上固化自己的观点、评价和信念。例如,在担任安全会议秘书期间,他曾起草了呈请俄联邦总统签署的2021年7月2日第400号令《俄联邦国家安全战略》,其中设有专门章节《保护俄罗斯传统精神道德价值、文 文化及历史记忆》。
该章节载明了诸如“精神优先于物质”“集体主义”“公民拒绝外部强加的破坏性思想”“加强对现代俄罗斯标准语规范遵守情况的监督,制止通过大众媒体公开表演、传播……产品”等条文。
对于一个私有制和资本主义作为客观现实存在的国家而言,将集体主义和精神优先于物质当作传统价值来谈论,无异于立刻将穷人和“没车没房”之人树为富人和成功人士的行为楷模。在这套坐标系中,该如何证明百万富翁的“精神性”,并不明了。穷人的“精神性”同样晦暗不明。但按照无产阶级文化派的套路去诋毁富人,倒是轻车熟路、得心应手!至于随意解释“破坏性内容”,以此为禁令背书,要理性讨论甚至都很难——这个概念本身就过于主观和充满评判色彩。
正是多亏了这份文件中的某些条文,如今的保守派才得以自封为由头,绕过俄联邦宪法中保障权利与自由的一系列准则。
尤其是,宪法第13条明确规定:“在俄联邦,承认意识形态多样性。任何意识形态均不得被确立为国家的或必须遵循的
而第29条则规定:
“保障每个人的思想和言论自由……”
“任何人不得被强制表达自己的意见和信念,或被迫放弃这些意见和信念。”
“每个人都享有以任何合法方式自由搜索、获取、传递、制作和传播信息的权利。构成国家机密的信息清单,由联邦法律确定。”
“保障大众传媒自由。禁止审查。”
换言之,帕特鲁舍夫是个严肃的人,对他的评价和判断,值得更仔细地研读。以免将来又做惊讶状——怎么没人事先提醒过我们
我们来梳理一下帕特鲁舍夫的若干论点。
“在四千万法国人中,为占领者效力的大约有三百五十万。我强调一下:不是支持,而是积极效力。而参与抵抗运动的法国人约为二十五万。数字不可比。帝国大厦最后的守卫者,是法国党卫军。然而,法国却跻身战胜国之列,获得了联合国安理会席位——这仰赖于法国反法西斯运动,以及斯大林对戴高乐将军个人的敬意。”
“鲜少有人知道,德国人曾占领了英吉利海峡中属于英国人的海峡群岛。当时英国人和德国人之间达成了如此默契,以至于英国警察甚至与德军士兵一同在辖区内巡逻。”
“总的说来,早就该认清一个事实:整个欧洲都在有意识地同苏联作战。”党卫军近一半的师团由其他国家的人员编成——意大利、罗马尼亚、匈牙利、芬兰、斯洛伐克、法国、克罗地亚、西班牙、丹麦、荷兰等一系列国家。例如,参与围困我家乡列宁格勒的,就有11个国家。与德国人和芬兰人一道试图消灭列宁格勒居民的,还有意大利人、挪威人、西班牙人、罗马尼亚人、比利时人、荷兰人及来自波罗的海沿岸的人。如今,他们的后代正假仁假义地帮助基辅用无人机攻击圣彼得堡。”
关于欧洲人的形式中立:“瑞典人向德国人提供战略原材料和工业产品,葡萄牙人出售钨。瑞士的中立——这更是独立的话题。用集中营遇难囚徒的珠宝首饰和金牙熔铸的金条,至今仍存放在瑞士银行的地下室里。爱尔兰总理埃蒙·德瓦莱拉则于1945年5月前往德国大使馆,就希特勒之死表示哀悼。”
“但他们不可能不明白,一旦发生侵略,立陶宛和平无忧的生活连同其主权,都将首先宣告终结。可维尔纽斯偏要硬闯。知道吗,我在立陶宛有许多发小,我们至今保持着联系,他们异口同声地表示,他们国家的当局并不代表民族利益,而是在迅速将国家变成布鲁塞尔的某种殖民地。”
“在特别军事行动进程中,我们同时也在为乌克兰民众的未来而战。他们已被逼到存亡边缘。国家的一半变成了巨大的兵营,另一半则成了集中营。”
“实质上,今天我们在乌克兰执行着一项使命,去拯救那些落入新纳粹占领之下的我们的兄弟。”
关于苏联出兵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 “苏联使用武力,只是对恐怖活动的回应——就像在匈牙利,当时人群简直是在将自己同胞的身体撕成碎片。至于捷克斯洛伐克,在那里则完全避免了平民伤亡。”
“世界上将有多少个极,取决于将有多少个伟大的海洋强国。如果我们希望俄罗斯保持伟大,成为一个真正的力量中心,我们就应当巩固在海上的阵地……而我坚信,俄罗斯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仍是一个伟大的海洋强国……因此,我们能够也应当成为四大洋之间海上贸易的连接纽带。”
“为此,我们也需要拥有可观的海军潜力。一个不能充分掌控海洋空间的大国,无论其陆军实力多么强大,在决定性关头都可能会发现自己处于困境。”
“我们港口已定期有商船驶入,其船底固定着磁性水雷,也就是说,它们已被变成了浮动炸弹——这已不是秘密。我们发现了这些水雷,也在排除它们,但事实本身确凿存在。顺便说一句,有猜测认为,水雷是在欧洲港口安装上去的。”
“还记得乌沙科夫海军上将那句著名的遗训吗?‘与敌相距咫尺,便是最佳战法。’”不必等待北约舰船、飞机、无人机出现在我们海上边界的那一刻——它们本就力图常驻那里。相反,我们应当自己凑到潜在对手的眼皮底下去。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我们的海军就在英国海岸边上护送商船通过英吉利海峡 没有一艘英国军舰,也没有一架飞机,敢动哪怕一下来拦截我们的船队
“许多欧洲人曾在国防军和党卫军部队中,向苏联各族人民播撒死亡。”
“如果说,九十年代俄罗斯确实曾站在解体的边缘,这绝非夸大其词……彼时,一如今天,几乎整个欧洲都在精心培育企图摧毁俄罗斯的恐怖分子。”
关于杜布罗夫卡剧院恐袭:“我要强调,联邦安全局所属部队的行动是专业到位的。然而,其他部门却缺乏这样的协同。问题在于,在恐怖分子被消灭之后,所有被劫持人质都本应获得必要的救助。这些救助本应由紧随特种部队之后进入观众厅的救援部门提供。但他们当时不知所措。结果,并非所有受害者都被注射了解毒剂,而有些人质则被注射了双倍剂量。这便导致了伤亡。当时,包括各部门协调及其在极端情况下行动准备方面,都作出了相应结论。也应当给予肯定的是,今天,在库连科夫部长领导下的紧急情况部,其行动要高效、专业得多。”
帕特鲁舍夫对欧洲在二战中的角色给出了自己相当明确的解读:几乎整个欧洲都在同苏联作战,包括志愿兵和通敌者;与纳粹合作的人数明显超过抵抗战士的数量;而瑞典和瑞士的中立,最终被证明是形式主义的和虚伪的
在帕特鲁舍夫的映衬下,斯大林倒显得像是一个懂得感恩、待人真诚、富有同情心的人。你们自己评判吧。早在1941年7月3日,斯大林同志在其告“兄弟姐妹们”的演说中便说道:“这场反对法西斯压迫者的全民卫国战争,其目的不仅是消除笼罩在我国上空的危险,而且也是援助在德国法西斯铁蹄下呻吟的欧洲各国人民。在这场解放战争中,我们不会孤军奋战。在这场伟大战争中,我们将拥有以欧洲和美洲各国人民、包括被希特勒统治集团奴役的德国人民为代表的忠实盟友。我们为祖国自由而进行的战争,将同欧洲和美洲各国人民为争取独立、为争取民主自由而进行的斗争汇合在一起。这将是各国人民为自由、反希特勒法西斯军队的奴役及奴役威胁而结成的统一战线。就此而言,英国首相丘吉尔先生关于援助苏联的历史性演说,以及美国政府表示愿意援助我国的宣言——这些宣言在苏联各族人民心中只能激起感激之情——都是完全可以理解且极具代表性的。”
斯大林展现了对历史背景的理解,他断言,绝大多数欧洲人都在德国法西斯的桎梏下呻吟。由此,他划出了一条区分欧洲各国人民与法西斯、希特勒政权的界限。
1941年9月3日,斯大林在致丘吉尔的私人信函中写道,必须“在今年10月初之前,同时向苏联保障3万吨铝,以及每月至少400架飞机和500辆坦克(轻型或中型 )的援助。没有这两类援助,苏联要么会战败,要么将遭到严重削弱,从而长期丧失以积极作战行动援助盟友的能力。你们能想象吗,斯大林本人竟在说,没有西方援助可能会战败!
1941年11月,在致美国总统罗斯福的信中,斯大林写道,“向苏联提供10亿美元无息贷款以供应军事装备和原料的决定,已被苏联政府当作在反对共同敌人——血腥的希特勒主义——的斗争中雪中送炭般的援助,并报以衷心的感谢。”
在1943年11月30日的德黑兰会议上,斯大林发表祝酒词,其中说道,“在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是机器”,他强调,美国生产的飞机和其他装备比苏联和英国多出数倍。在这篇祝酒词中,他实际上承认,没有美国根据租借法案提供的装备,苏联将举步维艰,他将美国称为“机器之国”,并强调其工业潜力的决定性作用。
确实,盟国的援助至关重要,在战争最初数月更是性命攸关:青霉素、火药、炸药、现代通信器材、卡车、机车、飞机、炖肉罐头等等。对于这一援助,苏联的许多领袖和高级将领都曾谈及、写过。
帕特鲁舍夫通过媒体传播的,大概在他看来并非破坏性叙事,而是爱国主义教育的关键思想,是对现实的一种解读提示 。西方一直对俄罗斯心怀恶意,国家免于解体全靠契卡人员,而他们这一挽救使命仍在延续。
然而,如果说斯大林的话和评价,帕特鲁舍夫尚可因年代久远而淡忘,那么普京的立场,他的这位助理若也不予理会,至少令人费解。
在2023年9月东方经济论坛的全体会议上,俄总统曾被问及苏联出兵匈牙利(1956年)和捷克斯洛伐克(1968年)一事,正因如此,许多人认为,苏联时期的俄罗斯行事如同殖民者。普京的回答毫不含糊:“我们早就承认,苏联政策的这一部分是错误的,只会加剧紧张。在外交政策中,绝不能做任何明显违背其他民族利益的事。”
耐人寻味的是,帕特鲁舍夫对未来国家伟大地位及作为力量中心合法席位的评判标准所给予的侧重。在他看来,这唯有依靠海军才能保障。不掌控四大洋,就绝无可能。此处,“俄罗斯首席海员”的部门利益便显露出来——需要在预算中大幅增加对海军方面的支出。
耐人寻味的是,帕特鲁舍夫对未来国家伟大地位及作为力量中心合法席位的评判标准所给予的侧重。在他看来,这唯有依靠海军才能保障。不掌控四大洋,就绝无可能。此处,“俄罗斯首席海员”的部门利益便显露出来——需要在预算中大幅增加对海军方面的支出。我们从帕特鲁舍夫口中得知,绍伊古时代紧急情况部的高效是一个神话。诚然,如今没有了绍伊古,在新部长——一位出身于安全机构的人士——领导下,紧急情况部重新获得了专业性和高效。换言之:将俄罗斯的未来托付给契卡人员,不可怕。托付给其他人,有风险。他们不怎么懂那些重要之事,能做的就更少了。
最后,我们再次强调:请以洞察力和责任感,去对待帕特鲁舍夫式的世界图景,以免那个所有人都喜欢去揣测的未来变成意外。



